

美国针对亚洲床垫的贸易壁垒,又到了一个关键节点。
2026年8月11日,美国《联邦公报》刊登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USITC)通知,对中国、柬埔寨、马来西亚、塞尔维亚、泰国、土耳其和越南床垫相关贸易救济措施安排快速五年期日落复审(Expedited Five-Year Reviews)。其中,中国涉及反补贴措施,柬埔寨、马来西亚、塞尔维亚、泰国、土耳其和越南涉及反倾销措施。复审要回答的问题是:如果取消这些措施,美国国内产业是否可能在可预见时期内再次受到实质性损害。
这看起来只是一个床垫贸易案件,但顺着床垫往上游看,它实际上连接着一条非常典型的聚氨酯产业链:
TDI/部分MDI + 聚醚多元醇 → 聚氨酯软泡 → 床垫及软体家具 → 美国终端消费市场。
BASF明确将TDI、MDI和聚醚多元醇列为软质块状聚氨酯泡沫的重要原料;2024年BASF还与Future Foam宣布,以美国本土生产的TDI商业化生产床垫用软泡。美国化学理事会也将全泡沫床垫以及含泡沫舒适层的混合床垫列为聚氨酯软泡的重要应用。
因此,这轮复审值得关注的并不只是“美国会不会继续对床垫征税”,更重要的问题是:
贸易壁垒是否正在持续改变全球软泡、TDI和聚醚需求究竟在哪里发生。
五年前的床垫反倾销,现在进入复审阶段
这一轮案件最早可以追溯到2020年。
2020年3月31日,包括Brooklyn Bedding、Corsicana Mattress、Elite Comfort Solutions、FXI、Innocor、Leggett & Platt等企业及工会提交申请,美国商务部随后启动调查。2021年3月,美国商务部作出最终裁定;同年5月,在USITC作出肯定性产业损害认定后,相关贸易救济措施正式落地。
当时的税率并不低。
柬埔寨最终反倾销税率为45.34%,马来西亚42.92%,塞尔维亚112.11%,土耳其20.03%;泰国“All Others”税率为37.48%,但Nisco Thailand对应税率高达763.28%;越南Separate Rate为144.92%,Vietnam-wide Entity则达到668.38%。中国此次案件对应的是反补贴调查,最终补贴率为97.78%。不同企业实际适用税率存在差异,因此不能简单理解为一个国家只有一个统一税率。

图1:2021年美国床垫案件部分最终税率。Source: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需要强调的是,2026年的日落复审并不是美国重新启动一轮新的加税调查,更不代表这些税率将再次提高。
按照现行程序,反倾销和反补贴措施实施五年后需要进行日落复审,判断一旦取消措施,倾销、补贴以及对美国国内产业的损害是否可能继续或重新出现。
USITC在7月6日认定,美国国内利益相关方提交的回应充分,而外国应诉利益相关方的回应不足,同时认为不存在必须进行完整复审的其他情况,因此决定采用快速复审程序。2026年8月11日发布的是后续正式排期公告。USITC计划在9月22日形成工作人员报告,相关书面意见提交截止时间为今年9月29日。
所以目前更准确的说法是:原有贸易壁垒正在接受“五年体检”,是否继续维持仍需要等待正式结论。
真正值得看的,是床垫产地曾经怎样被关税“推着走”
相比税率本身,过去几年美国床垫进口来源的变化其实更加值得聚氨酯行业关注。
美国商务部公布的官方进口数据非常直观。
2018年,美国从中国进口床垫约593万件;到2019年,这一数字迅速下降至约187万件,下降超过三分之二。
与此同时:
越南从2018年的3582件迅速增加到2019年的约169万件;
印度尼西亚从3件增加至约94万件;
柬埔寨从4012件增加至约51万件;
马来西亚也从接近零快速增加至约37万件。

图2:美国床垫进口来源迅速重构。Source: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 U.S. Census Bureau。
USITC在2021年的最终调查报告中也明确指出,中国此前是美国床垫进口的主要来源地,但在301关税以及针对中国床垫的反倾销措施实施后,中国所占份额明显下降,与此同时,美国从其他国家进口增加,报告特别点出了印度尼西亚和越南。
换句话说,贸易壁垒并没有让美国突然“不买床垫了”。
它首先改变的是:床垫在哪里生产,再从哪里进入美国。
这种变化也解释了为什么美国的贸易救济对象不断扩大。
2023年,美国商务部又对来自波黑、保加利亚、缅甸、印度、意大利、科索沃、墨西哥、菲律宾、波兰、斯洛文尼亚、西班牙和中国台湾的床垫启动新一轮反倾销调查,并同时针对印度尼西亚启动反补贴调查。2024年,多国床垫反倾销调查陆续形成肯定性终裁。
从更长周期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中国床垫出口受限后,订单转向东南亚”。
更像是一场持续发生的产地迁移与贸易壁垒追逐:中国受到限制后,部分供应链向东南亚等地区转移;当这些地区对美出口快速增长之后,又逐渐进入新的贸易救济范围。
当年这种进口压力也非常明显。USITC数据显示,涉案来源床垫进口量相对于美国国内产量的比例,从2017年的29.0%上升至2019年的42.3%;2020年前9个月则达到52.6%,而2019年同期为37.4%。

图3:涉案来源床垫进口量相对于美国国内产量的比例。Source:USITC Publication 5191,May 2021。
对TDI和聚醚来说,需求未必消失,但可能换一个地方发生
这也是这轮五年复审对于聚氨酯行业最值得关注的地方。
床垫是典型的软质聚氨酯泡沫终端。对于传统块状软泡而言,TDI和聚醚多元醇与床垫生产的关联尤其直接,部分高回弹、慢回弹及特殊泡沫体系也可能采用MDI或TDI/MDI相关体系。Covestro明确表示,TDI是软质聚氨酯泡沫的重要原料,并广泛应用于床垫;其可再生原料方案中也已经将TDI和聚醚用于高舒适度床垫软泡。
因此,如果美国继续维持针对越南、泰国、马来西亚等地的床垫贸易措施,对聚氨酯行业最合理的判断并不是“全球TDI需求因此下降”。
更可能发生的是需求所在地重新分配。
如果美国床垫进口订单从越南、泰国或马来西亚转移到其他未受限制的生产国,那么软泡生产以及对应的TDI、聚醚消费也可能随之迁移;如果越来越多床垫在美国或北美本土生产,那么原本发生在亚洲的部分软泡消费就可能转变为北美地区的TDI和聚醚需求。
对于中国聚氨酯企业而言,这里面还有第二层影响。
目前中国不仅是全球重要的床垫和家具制造基地,也是TDI、聚醚等聚氨酯原料的重要供应国。东南亚软体家具和床垫产能扩张,本身也可以带动当地对进口TDI、聚醚及其他化工原料的需求。因此,一旦美国贸易政策进一步限制部分东南亚国家床垫出口,其影响未必直接表现为“中国TDI出口下降”,但可能通过东南亚床垫订单—当地软泡开工—区域TDI及聚醚采购这条链条间接传导。
这种影响尤其需要区别于传统意义上的“需求下降”。
美国消费者仍然需要床垫,床垫仍然需要泡沫,泡沫仍然需要异氰酸酯和多元醇。
真正发生变化的,可能只是这吨TDI究竟在中国、越南、墨西哥还是美国被消费掉。
因此,对此次五年复审更合适的判断是:
短期来看,它很难直接改变全球TDI或聚醚供需平衡,更谈不上形成明显的全球需求缺口;但从中长期看,美国床垫贸易保护正在持续影响软泡产业的区域布局。
而过去几年的进口数据已经证明,一旦贸易壁垒足够高,床垫供应链确实会寻找新的生产地点。
对于聚氨酯行业来说,值得追踪的也不只是美国最终是否决定继续维持这些措施,更重要的是下一轮床垫产能和订单准备往哪里走。
贸易保护没有让一张床垫消失,却可能决定生产这张床垫的聚氨酯泡沫,最终在哪个国家被发泡出来。
